第 6 章 受弯:一根梁怎样跨得更远

材料不换,只把梁做高一倍,车一上去,它为什么会“硬气”这么多?

跨度一大,弯矩按 (qL^2) 涨,自重跟着涨。书上的截面、体系、材料,几乎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这根梁跨不过去了,怎么办。课堂上一开始说过,我们要从跨度增长的过程中看到桥的演化,而不是先看见一长串截面形式和材料名称。

先问:材料不变,只把梁加深一倍,它会弯下去得更多还是更少?

先看梁怎样弯,再调梁高与跨度。弯矩图悬置在主梁同一纵向坐标上;图高为固定归一化显示。主梁变形按挠跨比趋势 δ/L∝L³/h³ 放大,只比较比例,不表示绝对挠度。全屏打开三维模型。

矩形梁梁高增加时惯性矩增大、挠度迅速减小
在跨度、宽度、材料和荷载不变的理想比较中,梁高通过三次方影响弯曲刚度。

截面抵抗弯曲的量叫惯性矩:矩形梁有 (I=bh^3/12),在宽度、跨度、材料和荷载不变的理想比较中,梁高加倍,挠度约变为原来的 (1/8);实际梁还要检查自重、剪力和稳定。

加高之前,先看材料用在了哪里

最直接的办法是把梁做高。矩形截面的抗弯截面模量

W=\frac{bh^2}{6},

梁高 (h) 以平方进入,比单纯增加宽度更有效。可整块实心加高,自重也跟着增加——高度增加,自重只多一次方,截面模量多两次方,有点像”以毒攻毒”:自重也增大了,只是能力增大得更快。

然后看弯曲应力在截面上怎么分布:上、下缘大,中性轴附近小。学生在结构设计原理课里提到减轻重量,我顺着说:哪块儿没用,就”该减减,该省省”——该上的课上,不该上的课,水课就不上了。把靠近中间的材料减掉,把材料更多留在上下缘,就长出工字形、T 形和箱形截面。

这不是说中间腹板没用。它还要把上下缘连在一起共同工作——平截面假定要求它们一起变形;中间全掏空,就变成两个独立的结构了。它还传剪力、面对局部稳定和施工。只看弯曲应力删材料,很快会删过头。

课上还说过一句:这些截面不是互相取代的进化阶梯。跨度不同,设计的思路就不同——它们已经是不同的物种了。

一条弯曲关系,怎样穿过三门课

材料力学先告诉我们,梁弯起来以后,中性轴两边一侧受压、一侧受拉,离中性轴越远,应力通常越大。结构设计原理接着处理材料的脾气:混凝土受拉开裂以后,让钢筋接过拉力;再用变形协调、内力平衡和材料关系把截面重新合在一起。到了桥梁工程,同一套关系没有消失,只是梁变长了、截面变复杂了、体系也会让弯矩换号。

所以“钢筋放下边”只在特定位置成立。简支梁跨中是正弯矩,下缘受拉;连续梁支点和悬臂根部常出现负弯矩,受拉边转到上面。桥面板还可能同时沿纵、横两个方向工作。若只记住一张简支梁配筋图,换个部位,答案就跟着翻面了。

下面只给你一层钢筋。先把它放到简支梁跨中最有用的地方,再切换到连续梁支点或悬臂根部,不要改口号,只移动钢筋。

裂缝和应力区是帮助判断的示意,不代替配筋、裂缝、锚固、剪切或极限状态验算;单独打开材料行为实验。

这个动作很小,却把三门课接在了一起:先由体系和荷载得到弯矩,再由弯矩找到截面的拉压边,最后才轮到材料与构造。软件可以很快画出弯矩图和配筋结果;我们至少要能在图出来以前猜到哪一边在拉,图出来以后也能看出它有没有把上下弄反。

裂了以后,梁为什么还没有结束

在最初那一小段荷载里,钢筋和混凝土的应力、应变大致按弹性关系增长,接近材料力学里熟悉的胡克定律,画出来很整齐。可材料不一定永远弹性,钢筋混凝土梁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恰好从混凝土受拉开裂开始。裂缝出现以后,受拉混凝土能分担的力减小,钢筋接过更多拉力,中性轴和截面刚度也跟着变化。原来那条直线关系已经不够用了,但梁并没有因此立刻失去承载能力。

设计时希望受拉钢筋先进入明显变形,而不是让受压混凝土或剪切机制突然结束工作,原因也在这里:前一种破坏会给出变形和裂缝这些信号,后一种往往来得更快。所谓延性,不是“材料比较软”,而是结构越过最初的弹性阶段以后,还能通过材料接力和内力重分配保留一段可以察觉、可以应对的过程。

这也是线弹性模型的边界。它很适合回答初始刚度、内力趋势和小变形,却不能把一条直线一直外推到破坏。看到云图以后要再问一句:当前结构还在弹性段,还是已经开裂、屈服,力路也换了?

弯矩图之外,还有一张不能丢的图

梁跨中常是弯矩最大的地方,简支梁支点附近则是剪力较大的地方。两张图不是互不相干:没有集中力偶的区段里,(dM/dx=V),剪力就是弯矩沿桥长改变的快慢;集中力会让剪力图跳一下。只盯跨中受弯,很容易把靠近支点的斜裂缝漏掉。

剪切可以先从三块叠起来的薄板理解。它们一起弯时,层与层之间会有相对错动的趋势;若没有胶、钉或别的界面传力,三块板就不会像一块同样厚的整体板那样工作。混凝土梁里的斜裂缝,也是拉压应力重新组合后的痕迹。箍筋和弯起钢筋跨过可能张开的裂缝,把两边重新拉在一起;混凝土、纵筋、箍筋和拱作用共同接力,而不是某一根钢筋独自“抗剪”。

桥梁还常遇到扭转。车辆偏在一侧、曲线桥、箱梁的偏心支承,都可能让截面既弯又扭。开口的工字形很会抗弯,闭合箱形通常更善于形成环流剪力、抵抗整体扭转。于是箱梁中间的材料并不是因为弯曲应力小就都能挖掉;材料放在哪里,要看它同时替我们做了几件事。

放在一起,还要能一起变形

钢梁上铺一层混凝土桥面板,看起来已经叠在一起了,力学上却未必是组合梁。弯曲时,钢梁和混凝土板想沿界面相对滑动;剪力连接件把这种错动限制住,才使两种材料共同形成更大的截面。这个道理和上一章的“画在一起不等于连在一起”是同一件事,只是现在把镜头放到了材料界面。

钢管混凝土又像把里外交换了一次:外面的钢管可以先充当轻便的施工骨架和模板,灌入混凝土以后,钢管约束核心混凝土,核心混凝土又支撑钢管、延缓薄壁钢管局部屈曲。钢与混凝土仍各有脾气,但摆放关系变了,彼此的短处也就换了一种补法。很多好构造不是又加了一种材料,而是让两种材料在正确的位置、通过可靠的界面一起工作。

加一个支点,问题会换地方

弯矩常带 (qL^2)。在中间增加支点,把一个大跨度分成两个小跨度,弯矩明显下降。这就是很强的一种”支援”。

代价也很具体。跨海的时候,桩基础很贵——一千米要五十个桥墩,桩的钱就不得了;一跨过去,下部结构的钱省下来,换成上部结构。还有通航:本来通航净高五米,现在要提高到六米,怎么办?我去实习时见过一个很疯狂的做法:不用拆桥,花几个亿,用大约一百个千斤顶同步把整座桥抬高一米,再往下垫起来。好处不是凭空来的,另一部分结构和现场条件接手了困难。

材料、预应力和体系

换强度更高或更轻的材料,改的是公式里的系数。预应力则不同——它不只是”更强的钢筋”。

课堂上做过一个演示:请三位同学上台,两位拉住一根有弹性的绳,中间一位把它锚固在结构上,然后慢慢松手。力就传到了结构上,给它一个预先的压力。混凝土受压很好,受拉很差,一拉就容易开裂;提前给它一个压力,它就先把这个压力吃掉,才轮到受拉。当时学生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,我说:太聪明了,你就想到这个了。

预应力混凝土这个概念,我认为在所有天才的榜单里能排前三。有个细节值得想:为什么在普通的非预应力钢筋混凝土里,高强钢筋的强度常常用不充分?钢筋的强度是靠变形换来的——它要发挥更高的应力,就得伸长更多;可与它共同变形的混凝土会先开裂,裂缝和挠度往往先把正常使用状态卡住。预应力先把钢束张拉起来、把混凝土压住,让高强钢的能力不必等到使用阶段出现很大的裂缝才发挥。

课上还提过我买的一张储物床。屋子不大,床板下面要放东西;可床垫有五十公斤左右,真让人每次硬抬,谁也不愿意用。床架里装了气弹簧。安装时床垫还没到,师傅特别提醒:没有床垫压着,床架会自己弹起来,别站在旁边。等五十公斤的床垫放上去,人手上需要补的力大约只剩五公斤,掀起和缓慢放下都容易得多。

这个例子和预应力不是同一个定量模型:储物床还用了气弹簧的预载、转动几何和杠杆关系。但它们有一层很值得借来的共同想法——使用荷载来以前,先安排一股方向有利的力。对预应力梁,这股力给混凝土带来预压和反向弯矩;铺装、栏杆和车辆再上来,原本上拱的梁才逐渐回到我们希望的状态。于是设计不能只看成桥,还要看床垫没放上去那一刻:预拱太大,上缘也可能先开裂。

对一根简支梁,若预应力合力为 (P),对截面形心偏心距为 (e),它带来的弯矩量级为

M_p=P e.

跨中正弯矩大,钢束布在下方更有利;连续梁支点负弯矩区,布束需求会换向。钢束线形为什么常随弯矩图变化,从这里就能理解。

钢束张拉时读到的力,并不会一成不变地留到几十年以后。锚具回缩、孔道摩擦和混凝土弹性压缩,会让一部分预应力较早损失;混凝土收缩、徐变和钢筋松弛,则把变化慢慢带进使用期。可以把有效预应力先写成一笔很朴素的账:

P_{\mathrm{eff}}=P_0-\sum_i \Delta P_i.

重要的不是先背六个名字,而是知道每一种损失从哪一种相对变形或材料时间效应来。钢束和孔道发生摩擦,远端得到的张拉力就会少;锚具往回缩一点,已经拉长的钢束会松一点;混凝土在持续压力下继续变短,和它共同变形的钢束也会丢掉一部分拉力。于是 (M_p=Pe) 里的 (P) 不是张拉当天的一个永久常数,而是会随施工方法、位置和时间变化的有效值。

这张损失清单是一种记账方式,不是说每个项目在每座桥上都同样出现。先张还是后张、分几批张拉、钢束有没有黏结、比较的是哪个施工阶段,都会改变该算哪一项、怎样互相影响。

这件事也说明,预应力不只是一个截面承载力问题。它把材料本构、施工顺序、锚固构造和长期使用接到了一起。计算软件可以逐项算出损失;学生更需要先判断:哪一项是立即发生的,哪一项会慢慢发生,改用先张法、后张法或改变束长后,哪一项会跟着明显改变。

游戏里的钱,帮我们看见取舍

Poly Bridge 里一座桥通车以后,会显示造价和构件利用程度。学生很快会做一件工程上很自然的事:把太富余的杆件调小,看看能不能省一点。

我会让大家继续调,但游戏的核心不是省钱,而是通过钱这个概念看清哪些东西是可以省的。游戏本身有它的限制——桥面一块一块全是直线,做不了弧线;材料只有那几种。它的用处是让修改立刻有反馈:梁高降一点,材料少了,利用程度提高;再降一点,变形或强度开始控制。

有人害怕失败,所有构件都做得很粗;有人只追最低价,把结构调到刚好通车一次。两个极端都不是设计。真实工程里,余量要能说清在防什么。

为什么还要说”最简单”的那一句

课上说过:在适用范围内,最简单、最便宜的东西,反而适用范围最广。我的研究生师兄,哈工大毕业,学了各种高等桥梁、悬索斜拉大跨度,到设计院干了四五年,全在做梁桥——最简单的那种简支梁桥。这不是泼冷水。工程的大多数时间不在边界上,够用的时候,不需要为了显得先进把所有办法都装上去。

不要对所有变量平均用力,先找那个最有杠杆的。 散热片的面积、流程里的瓶颈、算法里的增长阶数,都值得先做敏感性判断:改哪一个量,结果动得最快?

留给自己的一个动作

在一根简支梁上只允许做一次修改:加高、挖空、换材料、增加支点、施加预应力、限载。任选一种,分别写”它首先改变了哪个量”和”它新带来的一项问题”。不要写”提高承载力”就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