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 受压:有一条弧线,还不能叫拱

车从拱顶挪到左边,拱的形状没变,弯矩为什么又回来了?

学生在游戏里做过很多拱桥。屏幕上一排看过去,都有弧线,有些还很好看。我让大家互相判断:这些作品里,哪些其实不是拱桥?

这个问题不是挑外形的毛病。我们想看的是,那条弧线到底有没有承担主要荷载——看它的受力。有人把车直接放在拱上走,也有人把桥面做平、让拱在下面撑——课上我们讨论过”路面拱”和”结构拱”的区别:车是在拱上走,还是在平的桥面上走?真实拱桥里,一般还是以平的桥面为主,车在拱上爬陡坡,下雨下雪会很麻烦。还有学生说过一句很到位的:绳子只能拔河,不能推河——所以能用绳子的地方,说明那里只需要受拉。

桥不是只有”站得住”这一件事。人和车怎样使用它,也会改变构造。

先问:把荷载从中间挪到一边,拱里哪一处会先变得更吃力?

先看压力线怎样偏开,再只动两个量:把拱压扁、把荷载挪到一侧。看看哪一种变化更快地把弯矩带回来;全屏打开入门模型。

荷载合力在拱内的走向叫压力线;它偏离拱轴的距离会带来弯矩 (M=Ne),这里仅用于说明理想拱在对称与偏置荷载下的趋势,不能替代砌体、基础和空间效应的验算。

展开高级案例:轮载怎样从桥面板走进双肋主拱

这是从“20260721数字孪生”并入的壳—空间梁混合有限元。它适合在已经看懂“偏载会把弯矩带回来”以后,再追轮载怎样经桥面壳、纵横梁和拱上立柱进入双肋主拱与四个拱脚。全屏打开完整求解器。

先从一首小调讲起

如果只从定义开始讲拱,实在有点可惜。赵州桥在很多人心里并不是从”圆弧敞肩石拱桥”开始的,而是从《小放牛》开始的:

“赵州桥是谁修的?玉石栏杆什么人留?什么人骑驴桥上走?什么人推车压了一道沟?”

民歌里的答案是鲁班、张果老和柴王爷。传说鲁班修完桥,夸它结实。张果老便把日月星辰装在驴背上,柴王爷把三山五岳装进车里,两个人偏要来试一试。驴蹄和车轮在桥面上压出印子,桥也被压得往下沉。最后还是鲁班跳到桥下,用手把它托住,才留下了桥腹的”手印”。

我们现在当然知道桥并不是这样建的,设计建造者是隋代匠师李春。但我很喜欢把这段传说留在课堂里。它把几个很工程的问题藏在了故事中:桥能承多少?试桥时谁先过去?桥面为什么留下痕迹?结构出现挠度以后,支撑该加在哪里?老百姓没有”静载试验”“临时支撑”这些词,却把对承载、试验和抢险的理解编进了一头驴和一辆车里。

传说还认真替鲁班安排了施工。河里有水,玉皇大帝请蛟龙把河水吸干;没有材料,派了很多羊过来,鲁班把它们变成铺石;桥太宽太重,二十八星宿一人托起一道拱券,最后拼成一座桥。西方许多古拱桥被称作”恶魔桥”,也常有和恶魔订立契约、一夜建成、拿第一个过桥者灵魂的故事。两边的神话很不一样,背后的惊讶倒很相似:以当时普通人的眼光,这么大的石拱实在不像人能做出来。当时的人看到这桥不知道是怎么建的,只觉得只有神的力量才建得出来。

茅以升当年写赵州桥,也提了四个问题,我上课就顺着这四个问题讲:为什么是单孔而不是多孔?为什么石拱是扁弧形而不是半圆形?为什么用二十八道独立石拱拼成而不是一道大石拱?为什么拱的两肩要开小孔?这四个问题到今天仍然是最好的讲法。

赵州桥侧向照片,主拱较坦,拱肩设有小拱

赵州桥侧向照片,可见坦拱、敞肩小拱和桥面纵坡

先别把它当风景照。沿主拱圈走一遍,再找四个肩上小拱和桥面坡度;随后问一句:这张照片能看见拱的纵向形状,却能不能看出桥宽方向的二十八道拱券?照片:Zhao 1974,公有领域;来源见图片说明。

为什么费尽心思做成弧

我会接着问:为什么要把拱做成一个弧?

如果只是为了好看,直梁也可以做成弧形外轮廓。拱的意义在于:荷载与轴线配合时,构件主要以受压工作,水平推力帮助它抵抗弯矩。

对一个简化三铰拱,可以把梁在同一荷载下的弯矩 (M_0(x)) 和拱的弯矩写成

M(x)=M_0(x)-H\,y(x),

(H) 是水平推力,(y(x)) 是拱轴相对于连线的矢高。若拱轴线选得合适,(H y(x)) 能抵消很大一部分 (M_0(x)),构件就更多地受轴压。这个式子不是所有拱桥的完整分析,却把”弧线为什么有用”说得比较清楚:弯一下不会神奇地省材料,起作用的是弧线、荷载与水平推力之间的关系。

石拱适合受压,也让一条耐久逻辑很容易看见:若截面主要受压,就不必靠钢筋去接拉力;没有钢筋,也就少了一条“钢筋锈蚀—胀裂保护层”的退化路径。可这不等于石拱不会坏,石料风化、灰缝松散、渗水、基础移动,照样会让它衰老。在只能方便取得砖石、还没有现代钢材和混凝土的年代,把力尽量整理成压力,拱自然成了很有力量的选择。

用鸡蛋打个比方:手掌把它均匀握住,它很能承压;拿一点去磕,局部很快就碎。这个比喻适合提醒我们看局部集中作用和应力集中,却不能把地震也说成“一个点在磕”。地震时,结构质量产生分布惯性力,地基和支点也在运动,拱会同时遇到轴力、弯矩、剪力以及拱脚相对位移。那已经不是一个点载能代表的问题。

课堂上还放过拓扑优化的演示:在给定的矩形设计域里,两端支承,上面施加均布荷载,再限制能保留的材料,让计算机一点点去掉低效部分——主要的压力路径会长得很像拱。换支承、换荷载、换目标函数或制造约束,答案也会变,所以不能笼统地说“计算机算出来的最优一定是拱”。可在那一组条件下,古人和算法确实遇到了相似的力学问题,也给出了相似的轮廓。

拱脚必须有人接住

拱把竖向荷载送到两边时,会产生水平推力。课堂游戏里把拱脚换成可以自由水平移动的轮子——桥立刻向外摊开垮掉。水平推力必须被接住:要么由坚实的地基和桥台在外部顶住,要么由系杆在结构内部拉住。

于是有了无铰拱、两铰拱、三铰拱、系杆拱,以及上承式、中承式、下承式等不同安排。名称很多,先问一句就不容易乱:水平分力最后由谁平衡?

我还想分享一个自己的修正:我一度以为系杆拱对地基完全没有要求——系杆在内部把推力拉住了。后来带学生做毕业设计才发现,施工时是先建拱、后灌系杆(或后张拉)的,拱还没成型、系杆还没工作的时候,地基照样要提供临时的横向支撑。书上长期挂着的结论,被施工顺序纠正了。

公元前一世纪,罗马的维特鲁威写《建筑十书》,已经知道连拱的两端必须建得厚——中间的拱可以互相挤住,最外侧的墩柱没有人替它抵抗。两千年前的人,已经摸清了我们现在还在讲的事。

赵州桥的坦拱

回到赵州桥。更早的许多石拱接近半圆,桥面要爬得很高。赵州桥的主拱更坦,净跨约 37.02 米,拱矢约 7.23 米,矢跨比接近 1:5(这个尺寸据赵县公开资料,课堂口述是”三十七米多”)。人车过桥不必翻一座很陡的小山。

但”矮一点”不是白来的。矢跨比小,水平推力通常更大;拱轴线若同荷载不配合,也会带来弯矩。李春不是简单把半圆压扁了,他在跨度、桥面坡度、自重、推力和施工之间找到了一组能成立的比例。茅以升讲过一句话,我很认同:我们没有发明拱,只是在使用的过程中让它更完美;赵州桥也不是发明的拱,是用得比较好。

四个小拱,不只是小学课文里的”好处”

赵州桥主拱两肩各开两个小拱。小学课文常把它概括成几句话:省石料、减轻重量、增加过水面积。都对,但如果拆开看,会更有意思。

先看重量。肩部若用石料填实,这些石头不帮助车辆通行,却要由主拱和地基一直托着。开孔以后,拿掉的是”天天都在”的永久作用——减掉一吨自重,不只是少搬一吨石头,它还会减少主拱和基础以后每一天承担的力。

再看水。洪水来的时候,桥不只是被竖向荷载压着,也在河道里挡水。小拱给水多留几条路,减少实体桥身对水流的阻挡。这种构造把”桥上怎么受力”和”桥下怎么过水”放在了一起。

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:四个小拱让厚重的石桥有了透气感。它的美不是贴上去的,减重、泄洪和视觉上的轻,都从同一个构造里长出来。真正好的构造常有这种特点,一处安排同时回答几个问题。

二十八道拱券,和枯水期

赵州桥九米多宽的主拱,并不是一块大石头。它由二十八道窄拱券沿桥宽并列砌成;单看施工中的每一道,都能形成一条自己的受压力路,最后再用横向联系把二十八道拱券连成整座桥。

为什么分成这么多道?课堂上我们曾沿着施工去猜:分道砌筑能把一次搭架、起吊和闭合的宽度缩小,先完成的拱券也可能为后续施工提供条件;利用枯水期组织河道里的支架,是很自然的设想。但“每个枯水期只砌一道、二十八年才完成”不是已有史料能坐实的施工记录,本书不把它当作历史事实。真正能从构造看出的,是古人把一块九米多宽的大任务拆成了二十八道可施工、可调整、最后还能共同工作的窄任务。

这也是”为什么现在很少再建石拱桥”的一个答案:材料、交通荷载、抗震要求、施工支架、人工成本和工期一起变了。满堂支架要把整个河道填上,支架按吨按天算钱,桥烂尾了造价可能超过它本身;现代施工恨不得马上通车,领导一拍板还能提前一年。石拱没有消失,我们只是用钢、混凝土、系杆和新的施工方法继续做它。

一座桥活了一千多年,不能只归功于”结实”

课堂上有人问,古代的桥为什么能用这么久。这个问题先要小心一个偏差:我们看见的古桥,本来就是活下来的古桥。

幸存者效应这个词,是学生自己说出来的。我们聊过一个例子:在春运的高铁上问大家买没买到票,你看见的人当然都买到了——没买到的人不在车上。古桥也一样,没塌的才站在这里,大部分都垮了,我们看不见。课堂上还有一个更经典的例子:飞机打仗飞回来,弹孔都集中在机翼上,有人觉得机翼最危险——其实打在油箱上的飞机都回不来了,你看到的都是”活着的”飞机。桥也是,很多古桥早就垮了,赵州桥是幸存者,不能拿一个幸存者替所有古桥作证。

我还讲过自己的一次面试经历:刚毕业去高校应聘,问一位老师,这几年是不是很多人没评上职称就走了。老师说,我看到没走的都升了。这也是幸存者效应——我看到的都是没走的。人如此,桥也如此。

再说赵州桥本身,它也不是建成以后一动未动站到今天。洪水、地震、战争、材料风化,历代维修都是它生命的一部分。所谓”一千四百年的桥”,更接近一件不断被照料、修补、甚至更换过部分的作品,而不是一块从隋代封存到现在的石头。桥能活得久,一部分来自受压为主的体系、适合受压的石料、敞肩减重和合适的地基;另一部分,来自一代又一代人没有放弃它。这反而让它更值得研究。

让形状尽量顺着主要的力走。 形与力一旦偏开,二次效应和额外代价就会回来。管路、机械支架、数据流程也可以这样看:主要的流向与承载路径是否一致?

留给自己的一个动作

先不查答案,给赵州桥的”小拱”按重要性排序:减轻自重、增加过水面积、改善外观、方便施工。写下你的依据。然后把四个小拱在草图上封死,重新判断一次;最后查资料,看你的排序有没有变化。